[비즈한국] 每當我介紹自己是一名天文學家時，總會收到一個問題：“你是在尋找什麼新星星嗎？”每當聽到這個問題，我心裡就會想：找新星星？在這個時代，到底有哪個沒活幹的天文學家會做那種毫無意義的研究呢？
事實上，追溯到19世紀，天文學家確實在做尋找新星星的工作。當時，在太陽系內發現新的彗星和小行星，單是增加太陽系成員的數量本身就是一項偉大的科學成就。但遺憾的是，那樣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如今，人們早已利用尖端自動化望遠鏡掃視整個天空，幾乎摸清了所有的恆星和星系，並繪製出了龐大的地圖。21世紀的大多數天文學家，都不會沉迷於用肉眼一個個尋找“新星星”這種瑣碎的工作。
如今的天文學家大多認為，太陽系內大的行星和主要天體都已經發現了，剩下的不過是一些毫無意義的小碎塊。但加州理工學院的邁克·布朗（Mike Brown）不同。他認為太陽系中至今仍隱藏著我們尚未發現的“隱形行星”。早在冥王星還被稱為太陽系最後第九大行星的時代，邁克·布朗就認為，在比冥王星更遠的黑暗中，一定還等待著第十、第十一個行星被發現。周圍的同事們都用惋惜的眼光看著邁克·布朗，擔心他是在浪費時間，但他那孤獨的“新行星探索”仍在繼續。
他可以說是21世紀唯一一位繼承了中世紀前輩天文學家遺志的、當今最後的“行星獵人”。沉寂已久的邁克·布朗突然開始在太陽系邊緣捕獲新的天體。而且，這些天體的體積與被稱為行星的冥王星相似。布朗感到非常自豪，認為自己終於可以作為冥王星之後第十、第十一個行星的發現者載入史冊。
然而，就在他全力進行研究時，傳來了一個令人震驚的訊息。他團隊發現並正在研究、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的那個天體，被地球另一端的另一位天文學家宣佈為“新發現”！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是天文學家邁克·布朗在探索太陽系外圍小天體時，遭遇的太陽系史上最嚴重的竊取事件的全過程。
我以為是我先發現的……
2004年12月28日，邁克·布朗發現了一顆在太陽系盡頭緩慢徘徊的冰塊小天體。由於發現的時間剛好在聖誕節後不久，布朗給它起了個綽號叫“聖誕老人”。雖然它明顯距離比冥王星還要遠，但布朗並沒有大驚小怪。因為他當時只是確定了“聖誕老人”這顆天體的存在，還未掌握它是否真的比冥王星大、具體特性如何等任何科學特徵。當時他對這顆天體一無所知，還沒到向世人正式公佈的時候。
為了透過分析後續觀測資料來確定“聖誕老人”的具體引力和大小，布朗發現了環繞在它身邊的兩顆小衛星。這些衛星是很久以前“聖誕老人”與其他小天體碰撞時飛濺出去，但被它的引力束縛而存活下來的碎片。於是，布朗給這兩顆小衛星取名為拉拽聖誕老人的兩隻馴鹿的名字——“魯道夫”和“布立增”。
在“聖誕老人”周圍發現衛星是一個極其重要的發現。透過觀察衛星的軌道速度和距離，可以精確計算出束縛住衛星的“聖誕老人”的引力和質量。也就是說，可以弄清楚它到底是真的比冥王星大的天體，還是又一個比冥王星小的普通小天體！遺憾的是，“聖誕老人”的大小隻有冥王星的三分之一左右。它並不是比冥王星大得多的新天體。
在最初發現“聖誕老人”存在的約6個月裡，布朗一直在悄悄摸清它的特性，並將發現整理成論文。布朗不想只公開“存在一顆叫聖誕老人的天體”這一片面的事實。他想計算出所有在科學上有意義的特性，然後將其作為一篇完整的論文公之於世。
在撰寫論文的過程中，布朗收到了一封郵件。是NASA研究團隊發來的，詢問布朗打算何時宣佈發現名為K40506A的天體，以及他們是否可以對其進行補充觀測。K40506A指的就是“聖誕老人”。這是布朗觀測“聖誕老人”的電腦當晚自動生成的序列號。K代表柯伊伯帶，40506代表拍照日期2004年5月6日，A代表當晚拍攝的第一張照片。但情況有些不對勁。K40506A這個名字只是布朗電腦裡指代“聖誕老人”的序列號。NASA的其他科學家怎麼會知道並稱它為K40506A？難道他們偷偷黑進了布朗的電腦？
隨後，一封更令人震驚的郵件飛了過來：“有人宣佈先發現了聖誕老人！”
奧爾蒂斯竊取布朗發現的方法
令人驚訝的是，地球另一端的西班牙天文學家何塞·奧爾蒂斯（Jose Ortiz）宣佈，他在2003年拍攝的照片中發現了“聖誕老人”！奧爾蒂斯將其稱為另一個序列號2003EL61。不僅如此，他還聲稱“聖誕老人”比冥王星還大。布朗非常清楚這不是事實。布朗正在秘密撰寫的論文中，透過環繞“聖誕老人”的兩顆衛星的運動，已經精確計算出它比冥王星要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接下來的幾天裡，記者和同事們紛紛前來詢問，奧爾蒂斯團隊發現的2003EL61是否就是布朗發現的“聖誕老人”。雖然內心感到懷疑和虛脫，但布朗每次面對詢問時都如實回答：雖然過去6個月裡他認為自己發現了“聖誕老人”，但確實是奧爾蒂斯先宣佈了發現。
然而，心中的疑慮依然沒有消除。於是，布朗在谷歌上搜尋了之前NASA科學家提到的（僅記錄在布朗電腦裡的）序列號K40506A。結果只搜到了布朗指導的一名研究生即將在學術會議上發表的關於“聖誕老人”的簡短摘要。但在檢視搜尋結果時，布朗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網站。那是一個記錄了智利某望遠鏡在5月某特定日期觀測到的所有天體資料的歸檔網站。該網站由一位俄亥俄州的天文學家管理，他曾負責製作智利望遠鏡的相機裝置。他並沒有惡意，只是勤懇地記錄著他管理的相機每天拍攝了什麼天體。
布朗發現，只要稍微更改一下那個網站上的數字，就能看到K40506A在其他日期拍攝的照片。如果有人偶然看到了布朗指導學生在學術會議上註冊的論文摘要，從而對K40506A產生了興趣，又恰好發現了那個忠實記錄了K40506A觀測記錄的望遠鏡日誌網站，那麼他們不就可以像布朗那樣獲取K40506A在其他日期的照片了嗎？！並且透過對比不同日期拍攝的K40506A的位置，算出它的軌道，從而發現比冥王星更遠的新天體這一驚人事實嗎？！
在有關“聖誕老人”發現過程的可疑傳聞散開後，管理該望遠鏡相機的那位俄亥俄天文學家給布朗發來了郵件。內容更加令人震驚。首先，該天文學家道歉說，他無意中勤懇編寫的拍攝日誌似乎成了引發這種不光彩事件的原因。他也聽說了與布朗發現天體有關的醜聞，開始翻看網站的日誌資料，並核對了訪問記錄。當然，大部分都是來自布朗所在的加州理工學院實驗室IP的訪問記錄。
但有一個奇怪的IP地址引起了注意。在布朗的研究生為發表K40506A的發現而註冊論文摘要，導致K40506A的名字被外界知曉後的第二天，出現了並非來自布朗實驗室的IP訪問痕跡。那正是何塞·奧爾蒂斯工作的西班牙某大學的IP地址。
先到先得地匆忙發表 VS 發表前進行嚴謹研究
雖然奧爾蒂斯最終未公開真相，但目前布朗和大多數天文學家認為的事實大致如下：
布朗的研究生向學術會議註冊了論文摘要，其中明確標明瞭K40506A這個新天體的序列號。偶然發現該序列號的奧爾蒂斯在望遠鏡相機的拍攝日誌中找到了K40506A的照片。透過觀察K40506A在多天裡的軌跡，他發現這是一個比冥王星更遠、令人興奮的天體。獲取了多日照片的奧爾蒂斯，足以精確求出K40506A的軌道。這樣一來，他不僅能推測未來，還能知道過去K40506A大約經過天空中的哪個位置。奧爾蒂斯比布朗更迫切地尋找是否有偶然拍攝到K40506A的照片，並幸運地發現另一臺望遠鏡在2003年碰巧拍到了K40506A經過天空的身影。就這樣，奧爾蒂斯試圖向世人宣佈，他在2003年的照片中首次發現了K40506A的存在。
真相大白後，奧爾蒂斯反而倒打一耙，開始指責布朗。他聲稱布朗在發現新天體後，沒有讓其他天文學家共享研究機會，而是獨佔研究。他主張應該譴責打破學術界“立即分享新發現”傳統的布朗。
最終，布朗和奧爾蒂斯之間的這場爭議，演變成了一場關於科學家應持何種態度的大辯論：是發現有趣的新天體後應立即宣佈其存在，以便同行參與研究更好，還是在準確掌握特性並得出無偏差的結論後再發表更好？你們怎麼看？
被發現了，但沒有人是發現者？
在天文學界，傳統上如果發現了新天體，發現者有權命名。那麼，K40506A的名字該由誰來定？是明知其存在卻不聲張、勤懇研究的布朗？還是察覺布朗隱瞞的天體存在，挖掘出比布朗望遠鏡拍攝時間更早的照片並公佈於世的奧爾蒂斯？
查閱國際天文學聯合會（IAU）公佈的新天體列表，就能知道K40506A最終的結局。該表中列出了每個天體最初拍攝的望遠鏡名稱、拍攝日期、首次發現者、天體名稱及簡單的物理量。但只有K40506A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記錄著。
雖然首次拍攝到K40506A的是西班牙的望遠鏡，但其名稱記錄為加州理工學院布朗團隊提出的“妊神星”（Haumea）。“妊神星”是夏威夷神話中身體粉碎、碎片化為其他夏威夷神祇的女神，考慮到它在自身碎裂的過程中飛出的碎片成為了環繞它的衛星，這個名字非常適合K40506A（聖誕老人）。然而，與其它天體不同，K40506A的發現者一欄是空的。國際天文學聯合會最終選擇了誰也不偏袒。它就這樣成為了一個由西班牙望遠鏡首次拍攝、由加州理工學院天文學家命名，雖然是被發現了，但“沒有發現者”的奇怪天體。
在這場“行星竊賊”風波之後，布朗的新行星狩獵並未結束。他最終開始發現那些他渴望找到的、比冥王星更大的柯伊伯帶小天體，並提供了2006年讓冥王星失去行星地位的契機。因為這件事，他一度被美國民眾稱為“冥王星殺手”，但他現在正大方地將這個綽號作為自己的Twitter賬號ID。近期，布朗還發現了比冥王星遠三倍的太陽系邊緣新小天體“Farfarout”，正在一步步拓展太陽系的疆域。
天文學家邁克·布朗在《我為何殺死了冥王星》一書中，介紹了自己是如何背上“冥王星殺手”這一不名譽稱號的，冥王星為何不得不被剝奪太陽系行星的地位，以及他在孤獨探索太陽系小天體過程中經歷的各種軼事。
他或許放棄了一個本可以作為21世紀唯一發現繼冥王星之後新行星的天文學家而名垂青史的機會，反而選擇讓冥王星和他自己發現的小天體都不再是新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