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畫家的靈魂美食
“創作與食慾都是10件套” 金漢祚作家的什錦壽司

[BizHanKook] 壽司曾是加班的饋贈。在20世紀90年代中後期的電視劇中，企業高管們總是會為加班的戀人買來壽司。那裝在木紋方形泡沫（PSP）餐盒裡整齊排列的壽司，是慰藉徹夜工作辛勞的“高階”信物。

對於日夜不停工作的漫畫家而言，壽司也具有特殊的意義。裝滿一盤或一個餐盒的各式壽司，既是對創作熱情的自我慶祝，也是緩解截稿前飢餓感的犒賞。在一個催促著秋天離去的雨天，我在坡州的一家壽司店見到了金漢祚作家。

人生第一口壽司，濟州 Midori

金漢祚作家的原籍是濟州。他作為雙胞胎中的弟弟出生於首爾，在出生40多天後便與哥哥分開，被送往海那邊的祖父母家中。在那之後，他一直住在濟州舊城西門十字路口的“西門通”，直到四歲左右，因為拽著偶爾回家的父親的褲腳撒嬌，才回到了首爾。儘管如此，此後他每年仍會往返濟州“老家”數次，從他在《在日朝鮮人：我們所忽略的同胞》（2019）一書中講述包括其伯祖父在內的“在日濟州人”的故事來看，濟州對他而言絕不僅是一個原籍地。

作家在小學四五年級時第一次光顧的壽司店，是濟州的日料店“Midori（緑）”。受喜歡壽司的母親勸說而初次嘗試，雖然記憶中被那生疏的芥末嗆得大驚失色，但據他說，在那刺激的餘味散去後，壽司卻總讓他念念不忘。

工作順利時的自我獎勵

金漢祚作家在大學畢業後仍在新林洞住了一段時間，經常去母校圖書館畫漫畫。平時總是去廉價的學生食堂解決三餐的他，只有在工作順利的日子裡，才會去附近的壽司店吃一份10個裝的什錦壽司。涵蓋了金槍魚、比目魚、三文魚、扇貝、蝦等品種的壽司，是對順利跨過創作難關的自己的一份獎賞。

當時售價6000~7000韓元的壽司，在十幾年間價格翻了一倍多，以比目魚、牙鮃為主的什錦搭配，也隨著金槍魚、蝦、三文魚的使用變得愈發華麗。儘管壽司盤中的風景隨時代更迭，但作家筷子先伸向的目標卻從未改變。作家喜歡各類壽司，尤其偏愛口感彈牙、帶有清甜餘味的槍烏賊、甲烏賊，以及肉質筋道、鮮味清淡的比目魚壽司。

作家在先前的採訪中曾明確表示他的靈魂美食正是10個裝的什錦壽司。在準備採訪時，我細數了他歷年發表的作品，發現他的職業生涯恰如這什錦壽司一般。從出道初期的心理與實驗性漫畫，到歷史（奇幻）漫畫、科普漫畫、兒童漫畫，再到近期探討中年作家酸甜苦辣的自傳式幽默漫畫，展現了多元的創作軌跡，細數他至今出版的單行本，正好是10本。

溝壑深處必有高峰

作家在首爾大學主修西洋畫。在普通文科高中就讀時，他經歷了一段對萬事都感到無力的青春期。在察覺到他繪畫天賦的美術老師建議下，他在新林洞的美術補習班學習了升學美術，並考入了附近的大學。然而，大三左右他的無力感再次復發，導致難以跟上課程進度。

如今回頭看，那時他應該患上了抑鬱症。就在那種無法專注於任何事的狀態下，他像被推著一樣勉強畢業了。畢業後迷茫了一段時間，偶然看到了韓民族文化中心（現韓民族學院）出版漫畫專業課程的招募公告並報名參加。自1995年3月開辦以來，韓民族出版漫畫專家課程培養了梁英淳、洪允杓、河敏錫、宋阿藍等眾多作家，金漢祚作家是第3期（1997~1998）學員。如果那個兒時因等待漫畫雜誌而苦惱，最終親自執筆的少年，能有一個圓滿的結局該有多好，但對於作家來說，漫畫是他像被逼入絕境般投身的“出口”，正如《劍風傳奇》中那句臺詞“逃避所到達的地方，絕不可能有樂園”，他心中自然也留下了遺憾。“因為開始得太早，總覺得經驗不足。等回過神來，發現已經陷入了無法回頭的境地。”

溝壑深處必有高峰，此話不假。作家的遺憾越深，作為作家的成就也就越高。1999年，他在《Ozz》上連載《探究生活》出道，同年憑藉首爾動畫中心製作支援專案繪製了短篇《鰻魚》，並憑藉《Sportsman》在體育報紙週刊連載，在多個領域大顯身手。

作家在1998年加入了由韓民族出版漫畫專業課程第3期學員為核心組成的創作小組“BACAS”，成員包括宋東根、任德英、金聖熙、馬英信、鄭松熙、河敏錫、金大中、全智善等。他們至今仍持續著具有獨特內涵與社會資訊的有意義的創作。金漢祚作家在此期間創作了《烏托邦》、《動物農場》等，開展了被歸類為“獨立漫畫”、“實驗漫畫”的活動。

2005年，他繪製了首爾動畫中心支援作品《珀耳塞福涅》，該作品與《該隱》、《歌劇》一起被Saem漫畫書出版為《少年的夜》（2008）。對於這一時期融入了對夢想、無意識及強迫症關注的作品，Saem漫畫書的金大中作家曾在漫畫文化節採訪中評價道：“從《烏托邦》到《歌劇》，他的漫畫看似有物件，實則微微偏離了主題。從中可以窺見他在強迫症與無力感之間徘徊、苦惱的樣子。”

作家在專注於內心的投影——如《少年的夜》或探討人們心中留存的記憶與情感的《記憶的觸感》（2012）的同時，也緊隨過外部世界的潮流。21世紀初，《Mashimaro》或《雨衣少年》等角色Flash動畫流行時，他曾在兒童教育軟體製作與流通企業Arisu Media出品的《Arisu韓語》中製作了《數字歌》等教育類動畫，也參與了《開啟兒童未來的歷史》等歷史及科普漫畫創作。1997年樸光洙作家的《光洙想法》出現，報紙連載漫畫格式更迭之時，他在體育報紙連載了《Sportsman》，那正是網路論壇社群湧現的作家們準備透過體育報紙引發話題的前夕。

金漢祚作家在韓國媒體環境劇變的時期，橫跨報紙、出版、線上等多種媒介與形式，積極將漫畫生態系統的變化與時代的社會需求反映在創作中。2009年，韓國漫畫影像振興院開館並舉行漫畫100週年紀念展“漫畫(漫畫)，萬話(萬話)-無盡的故事”（2009），他與樸建雄作家共同擔任策展人策劃了展覽。此後，他出版了兒童漫畫《金剛剛出現了》（2017）、《Minggi Mingi》（2018）、《謎題少年徐童》（2024），以及涉及在日朝鮮人問題的《在日朝鮮人-我們所忽略的同胞》。

作家在創作活動的每個分岔點都流露出遺憾。每當想起在《Ozz》或體育報紙連載的日子，他總會反覆咀嚼當年的選擇：如果那時預見到網漫的增長，是否應該不計較經濟上的得失，在紙媒領域堅持得更久一些？“那時明明足夠年輕，可以那樣做的。”他並未在一個領域內積累，而是橫跨多個領域，如今還要肩負撫養家人的責任，現實的憂慮讓他無法停止手頭的工作。加上正如他在製作《在日朝鮮人》時所切身體會的那樣，與準備升學美術時不同，由於對自己作品哪怕細節不滿意也會不斷修改的習性，他自述工作速度慢得沒有盡頭。

但從不斷探索和挑戰多元領域的過程來看，他的軌跡依然價值萬分。就像歷經辛苦工作後品嚐的那一盤什錦壽司一樣，在流派與媒介間反覆糾結、激烈思考的那些時光，同樣是值得作家自我慶祝的輝煌成就。

金漢祚作家的自傳式漫畫《醒來吧，姜貴燦》完整記錄了一位中年漫畫家在長期的煩惱與經驗、遺憾與挫折中仍需維持生計的面貌，有趣的是，這部作品是先在Instagram上公開的。這位從“網漫（Webtoon）”這一表達最初出現的媒介《Ozz》起步，經歷了各種媒介變遷、飽經風霜的作家，在2020年代，以非入口網站線上漫畫前沿——Instatoon（Instagram漫畫）嘗試了6格漫畫的敘事節奏。

期待12件套什錦壽司

當被問及未來計劃時，金漢祚作家表達了連載網漫的意願。不過，鑑於他的工作風格，進行一般的長篇網漫連載存在困難，因此他正在探索透過創作支援專案先完成原稿，再以網漫形式簡短連載後出版書籍的方案。另一方面，他也在苦惱是否應該回歸影象小說（Graphic Novel）。

好在最近入口網站減少了以工作室製作為主的大型學院劇或浪漫奇幻題材的比例，一度失去立足之地的多元形式漫畫正重新受到關注。實際上，已有入選多樣性漫畫製作支援專案的同行作家在Naver Webtoon連載的案例。此外，Instatoon不僅支援每篇帖子最多新增20張圖片，除原有的1:1正方形外，還允許4:5比例的影象，使嘗試更具密度的劇畫形式敘事成為可能。

雖然這位站在漫畫變奏點上的作家尚未決定未來的具體選擇，但令人期待的是，他將不僅滿足於十件套壽司，而是會以十二件套甚至更豐富多彩的組合填滿他的下一盤作品。希望他在那些無數次繪製與擦除的孤獨背後，能迎來足以讓他欣然自慶的、更加豐盛且堅實的成就時光。